访谈

周棣华:利华厂全线引进是佛山陶瓷行业的大转折

字号+作者:刘小明 申志 来源:华夏陶瓷网 2015-03-18 16:41 我要评论() 收藏成功收藏本文

“佛山陶瓷30年”系列访谈之二十六 被访者:周棣华(原佛陶集团董事长) 采访者:刘小明(华夏陶瓷网总编) 整理者:申志(华夏陶瓷网首席记者)

  被访者:周棣华(原佛陶集团董事长)

  采访者:刘小明(华夏陶瓷网总编)

  整理者:申志(华夏陶瓷网首席记者)

  原佛陶集团董事长周棣华,是佛山陶瓷行业一个有争议的人物。但作为中国陶瓷行业第一条进口生产线全线引进的实际负责人,他有远见、有担当、有魄力,为佛山陶瓷行业乃至中国陶瓷行业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。梳理周棣华的个人历史,其实也就是间接梳理佛山陶瓷的历史。通过对周棣华的采访,我们得知了许多不为外界知晓的往事,作为对佛山陶瓷行业大转折这一重大事件的历史旁证。

  原佛陶集团董事长周棣华畅谈往事

  15岁出道进“财训班”,不当领导“小秘书”

  刘: 今天先请周总聊一下自己进入陶瓷这段时间的经历,包括之前的工作经历也简单讲一下。尤其到佛陶集团这一阶段,你认为比较重要的事情请讲一讲。通过自己的经历来反映佛山陶瓷的大事情,因为你本身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物。你是哪一年参加工作的?

  周: 我是1952年7月参加工作。我家乡在南海官窑镇大榄村,当时小学毕业,刚好南海县招收财政训练班(简称“财训班”)学员。

  刘: 你参加工作那一年多大?

  周: 我1936年出生,身份证上生日是8月1日,参加工作时15岁多一点。

  刘: 那时你小学毕业好几年了吧?

  周: 没有,刚好小学毕业。我是第二届财训班学员。那个财训班是怎么回事呢?训练以后,去废除苛捐杂税,原来国民党统治时苛捐杂税多。还有管理市场——各地都有小商贩,农民拿东西出来卖,这要管理的。还有工厂租金管理,比如石湾有好多工厂,包括窑炉、手工厂房、纸坊。就是这些内容的训练。

  1952年9月,我就出来做事了。在佛山纪岗街。我在财训班的同学有现在佛山市政协主席潘暖坚,他是石湾人。还有原江门市委书记XXX,也是我的同学,我跟他同班、同学、同村。这个班培养了一大批人。

  刘: 那个时候你在什么单位工作?

  周: 南海财政科。我们上面的主管单位是财政科。

  刘: 你在这个岗位工作多久之后又换岗位了?

  周: 我毕业以后,曾有一小段时间,我去了现在一中隔壁的农村,后来又回到县政府,跟着县长马斌。

  刘: 做秘书?

  周: 不是秘书,也达不到秘书那个程度。我跟了他十来天,给他打饭也干。我那时是小孩子,他不让你到处走啊,我就觉得很讨厌。后来没办法,他就让我走了,就把我调到石湾来。再后来他去了洛阳拖拉机厂当厂长。

  刘: 当时你有情绪,不怎么愿意干?

  周: 对呀。

  刘: 还做不了秘书,当时县里还没有秘书,就是通信员,领导干部身边的工作人员。马斌是正县长还是副县长?

  周: 正县长,后来是厅级干部,他退休以后回来这里,我还请他吃过饭。

  刘: 他应该是南下干部,肯定不是本地人。

  周: 对。他后来住在石湾,他找到区达辉,当时区达辉是区委书记。

  19岁的预备党员当党支部书记

  刘: 你到石湾后做什么呢?

  周: 在石湾镇市场管理委员会,那时是1952年12月。时间很短。

  刘: 你在市场管理委员会做什么?

  周: 管理市场跟房地产。

  刘: 那个时候有房地产吗?

  周: 有啊,公产、公房嘛。好多公房,接收国民党的,我们还管到张槎去了,莲塘、大雾(音)都有去收租。还有维修、改建,老百姓说他这里漏水,就要去修。就干这个。有六七个人。

  刘: 就像房管所的角色?

  周: 房管所只管房,当时的市场管理委员会还管市场。

  刘: 那个时候你还没接触陶瓷吧,那个时候有陶瓷市场吗?

  周: 我管了很短的时间,又到了石湾镇共青团当干事。

  刘: 在市场管理委员会干了多长时间?

  周: 不到两年。1953年年底我到共青团,两年后到日用陶瓷一厂,那是公私合营的时候。当党支部书记,那时我才19岁,我去上任的时候还是预备党员呢。当时厂里开展增产节约运动,我在全市的工作会议上作了介绍。市委书记在大会上讲,他干得好,你们为什么不提前转正?刚好我预备期也到期了,转正就办了。预备党员当党支部书记,这是一个奇闻。我1955年入党,我的入党介绍人是郭永辉(音),还有一个宣传委员。

  采访间歇,周棣华接听电话

  

  从建制上溯源,佛山陶瓷起源于南海

  刘: 在那当书记当了多久?

  周: 一年多不到两年。到了1959年上半年,我回到镇委当办公室主任。我跟陶瓷接触那是很早的,我在镇里当团干的时候,还有在市场管理委员会的时候,抽调我去工厂搞民改(民主改革),现在的石湾酒厂,当时叫陈太吉酒厂,老板姓陈。还有加工米的广兴米机,还有陈义米机。

  刘: 陶瓷接触了没有?

  周: 1954年接触陶瓷。那一年石湾由南海县划归佛山市,转了以后我就接触陶瓷了。当时佛山二中还叫南海师范学校。

  刘: 当时佛山很小,还是南海县大。

  周: 以前佛山很小的。

  刘: 所以要溯源的话,陶瓷还是起源于南海。石湾都是南海的。

  周: 解放前,石湾、佛山都是南海县下面的镇,佛山为什么后来变成市呢?因为它是全国四大名镇之一。

  刘: 原来南海县的县政府就在佛山,桂城是新建的?

  周: 桂城是新的,原来县政府在京堂,就是现在的兆祥公园,那里还有粤剧博物馆,好多老建筑的。1952年土改复查,我刚好出来工作,就在那整顿。

  刘: 你1952年去县政府工作,做马斌的通信员的时候,是在哪个地方,

  周: 就是在那里,京堂。后来那里又给了军区,现在已经全部拆掉了,就在东方广场马路出口那里。

  28岁当镇委副书记,“提升快是因为干部缺”

  刘: 你回来又当了镇委办公室主任,那应该是1959年了?

  周: 是1959年。是在镇委工作。当时镇委跟镇政府是分开的。石湾镇从南海划归佛山以后,才成立镇党委的,以前是没有镇党委的,只有镇政府。市委派孔昭魁来当书记,他原来是佛山市政府民政科的科长,山东人,原来是国民党,解放过来的。

  刘: 第二任书记是谁?

  周: 董一波。

  刘: 当时的镇长是谁?

  周: 李清林,第一任、第二任都是他,董一波走了就是他当书记。这些人都“走了”。

  刘: 镇委办公室主任当了几年?

  周: 做到1964年,提为镇委副书记,当时28岁。当时要调我去省委,不愿去,没去。

  刘: 你要是去了省委,至少是个厅级干部。现在28岁当副书记,人家可能会说你是“官二代”。

  周: 那时干部很缺,有点文化是很吃香的,只要肯干,很容易提的。我是小学文化,标点符号都不懂的,后来要我当办公主任,没办法啦,要写总结,要写报告,我天天看报纸上怎么写。后来到了市委办公室当副主任,管文字,他要我去把关。

  周棣华向老同事们介绍照片上的故人和往事

  文革期间与地委书记、市委书记一起挨批斗

  刘: 做副书记做到哪一年?

  周: 做到文化大革命开始。1966年开始文化大革命,那时就没事干,靠边站,天天拉去斗。

  刘: 你也被斗过?

  周: 斗过。我跟地委书记杜瑞芝,还有市委书记罗汝登,镇委书记陈炎,在公路头上搭一个台……

  刘: 当时的地委书记叫什么名字?

  周: 杜瑞芝,现在已经去世了,后来去省委当过工宣部长、省委常委。罗汝登是地委常委、市委书记,是老团长,是南下干部,原来珠江纵队的,这人很有水平的。

  刘: 你跟他们一起挨批斗,说明石湾镇很重要。

  周: 斗了以后出来,弄去一个地方把我们关起来,我跟董一波关在一起。

  刘: 打不打人的?

  周: 有些打,有些不敢打。当时是“104”造反派——它开始的时候是104个人。后来又有一个“红总”,是一个比较大的派别,人家叫它“保皇派”。

  刘: 当时的“皇”指谁?

  周: “保皇”就是保政府、保党委、保政权嘛。分两派,一个造反派,一个保守派,“104”是造反派其中一个组织。

  11年,从生产组到市委办

  刘: 你恢复正常是哪一年?

  周: 文化大革命我一直在石湾,有一年多没事干,自己天天去建国陶瓷厂劳动。工资照发,没有开除我(笑),造反派没办法开除我。担、抬,和工人一样装窑,那时我身体很好,每天早上五点就去。

  刘: 什么时候恢复正常工作的?

  周: 后来去五七干校,1968年到仙塘干了三个月,那地方现在是市公安局训练大队。然后把我找回来,到生产组(佛山市革委会生产组)当副组长,也是科研领导小组副组长,科研领导小组也就是后来的科委。生产组、科研组是两块牌子一起的。

  刘: 那个时候革委会的主任是不是造反派的人当的?

  周: 革委会有造反派的人参加,但是主要是军队的人,军管。公检法是不能乱的。

  刘: 部队也是不能乱的。文革时部队是没有乱的。

  周: 部队没有乱的。但不是绝对没有,部队的枪都给人抢啊,部队自己内部干起来也有的。那些老帅都关了。

  刘: 那你等于是一直到文革结束才出来?革委会应该是一直持续到1975年吧?

  周: 我是到1969年回来,到生产组,一直干了11年,最后做过市委办公室副主任,摇笔杆子的。还当过生产组副组长、科研领导小组副组长、计委副主任、学大庆办主任。生产组的职务是主要的,其他是兼的,还有电子办主任。最后到市委办。

  为了陶瓷宁可不当区委书记

  刘: 11年,那应该是到什么时候了?

  周: 1980年,第二次进入石湾。当时调我回来当镇委书记,谭炳要调走。结果当了副书记。

  刘: 10年前在这里当副书记,10年回来还是当副书记。

  周: 还是副书记,谈话时是叫我当书记。后来一个市委常委孟庆新,调他去高明当县委书记他不愿去,没办法,市委就叫他:到石湾去吧,跟老周拍档。当时征求我的意见,我说我不干。我知道他,当时我们两个关系也不是很好。后来市委说:老周你跟人处理关系不错的,你搞吧。他来当了几年,陶瓷公司跟镇委就分开了。

  刘: 一开始你是镇委副书记兼陶瓷公司的总经理?

  周: 当时陶瓷公司只有经理,没有总经理。

  刘: 分开是在哪一年?

  周: 1983年。

  刘: 那一年你就不兼镇委副书记这个职务了?

  周: 还是有兼的。

  刘: 主要工作是在陶瓷公司?

  周: 对。但是镇委有些财政上的事情还是叫我去帮他管理,没有钱哪。我当时来石湾,整个镇委只有11万元经费,为了改变石湾的面貌,我就帮了他一个大忙。

  刘: 那个时候是谁做书记?

  周: 孟庆新。

  刘: 那个时候陶瓷公司是叫工业公司吗?

  周: 当时叫佛山市陶瓷工业公司,是市管,实际上政治工作、思想工作那一部分是镇委负责,业务工作是市管。这个公司与镇委是平级的。1984年地市合并,要我去兼区委副书记,兼这个职我也还是陶瓷公司总经理呀,没所谓。但是组织上是想叫我接区委书记,我不干,我说还是搞陶瓷,这样后来就分开了,我连办公都没去过区委,连办公台都没设。

  刘: 那时改成区了,就没有镇了?

  周: 镇也是还有镇的,区是县级区嘛,一个石湾区,一个汾江区。

  刘: 1984年的时候,石湾区大于石湾镇。那个时候有机会去当区委书记?

  周: 我没去嘛。因为陶瓷公司跟区也是平行的嘛。我说把陶瓷弄好,市委市政府也光荣,人家说佛山好,不是说我好,而是说市委好。他们就说:算了,你就搞好陶瓷算了。

  刘: 1984年,你还兼职了没有?

  周: 兼了十多项,陶瓷公司后来改成工贸公司,做总经理,后来兼党委书记、董事长。

  引进设备是因为行业萧条需要转型

  刘: 1984年就到了引进设备的时候了?

  周: 引进设备在此之前了。

  刘: 在引进设备之前行业是个什么状况,在陶瓷机械装备这一块是什么情况?当时为什么会想到引进设备,这个由来和过程是怎么样的?

  周: 我第二次来石湾以后,第一件考虑的事情就是引进设备。为什么呢?因为我进来的时候,石湾整个行业都不大景气。比较好的就是建陶厂,生产马赛克。耐酸陶瓷厂也不大好,耐酸陶瓷这一部分,由于国家的“五小”企业都垮台了,小化肥、小氮肥都没有了,所以你的耐酸砖卖给谁呀?整个行业要找出路,要转型,不然没办法活下去。刚好当时香港有个商人带了100mm×200mm彩釉砖上来,当时说给化陶厂、建陶厂这两个厂去试,结果就试出来了。但初始的时候是很原始的,很落后的,用小压机冲的,产量很低。但市场很好,在升平路沿街贴了一段外墙,好多人看到:哇,这个砖非常漂亮!很快就全国推开了。我们采取的工艺和设备都是非常落后的,烧的时候用匣钵,一块一块砖装进去,用窑车推进去烧,烧二十多个小时才能烧好,是用隧道窑。耗能高,6000多大卡才能烧一公斤。产量也很低,因为你是半手工半机械化嘛。当时面对这个情况,我还没回石湾之前在市工业调整办,跟林君锐在一起,我们就议论这个事情。也找过一个商人,联系到唯高公司,岑银跟他们接触,谈判过程中,发现这个设备对我们很有好处,它是材料机械化、压机大吨位,窑炉不是用隧道窑而是用辊道窑的,烧成之后有自动包装。外商代表叫伊力奇,是南斯拉夫陶瓷协会的会长。

  刘: 意大利唯高公司的?

  周: 唯高驻香港代表。

  刘: 你当时是怎么认识这个人的?

  周: 岑银接触的,他当时是陶瓷公司副经理。

  刘: 是你的副手?

  周: 我那时还没回石湾,他就已经接触了。我当时在市工业调整办当主任,跟林君锐拍挡,他是负责外商,我负责国内,他后来当了外经委主任。当时他也是主任,我也是主任。

  刘: 你回石湾之前在工业调整办?

  周: 在那里做事,做这个业务。我也把市里好多产品(的生产)分散到郊区来。是林君锐介绍这个外商给岑银的,我来以后继续推进这项工作。找伊力奇谈判,谈了好多次,最后搞了个意向书。我当时为什么要着急引进呢?就是太落后,人家来求我们要砖,要批条才行,产量也低。

  刘: 就是市场有,生产不出来,效率低?

  周: 供不应求,效率低,成本高,耗能大,污染大。最重要的还是整个行业一片萧条,需要转型,从粗陶、耐酸陶瓷转到建筑陶瓷。

  补偿贸易搞掂设备引进难题

  刘: 意向书是哪一年签的?

  周: 应该是1981年年底签的。1981年考察,1983年引进,1984年正式生产。

  刘: 出国考察是哪一年?

  周: 1981年,大概是10月签定,12月去考察。

  刘: 当时去考察的有哪几个人?

  周: 我(陶瓷工业公司总经理),还有他(指卢敦穆,时任耐酸厂技术科长)、庞荣(技术总经理、耐酸厂副厂长)、郑维从(建国厂工程师)、刘挺斌(外经委)、卢广(陶瓷工业公司副经理)、张敏昌(陶瓷工业公司设备科长)、吴玉华(建国厂副厂长)。我们从西班牙的巴塞罗那坐小飞机飞罗马,因为西班牙机场的工人罢工。

  刘: 是怎么去的,什么时间记得吗?

  周: 是补偿贸易商邀请我们去的。我们那个合约,我们那个设备意向是怎么来的呢?谈判以后,首先我们要解决外汇。一个香港贸易商叫陈旭,湛江人,跟我们搞补偿贸易。补偿贸易是怎么回事呢?生产出来的产品给他,来补偿他给我们出的外汇。

  刘: 他给我们出外汇,等于是他先垫钱给唯高公司,这要三方签协议呀。

  周: 对,香港贸易商、设备供应商、设备采购商,三方签意向书。吴官正当时到了江西省当省长,他带了一帮县委书记、地委书记来学习,其中景德镇市委书记(兼市长)也来了,我跟这帮人汇报以后,吴官正不讲情面,当场批景德镇市委书记:为什么人家石湾能搞,你们不能搞?

  刘: 这是哪一年的事?

  周: 我们投产是在1984年5月5日。好多人来,不过对于我们那个补偿贸易,吴官正也不大了解,我们这边靠近港澳来往方便,16个小时(水运)就到香港了,江西什么时候才能到呀?如果是用机动车,两个多小时就可以到。

  28天考察了28家意大利、西班牙工厂

  刘: 第一站是从哪飞,香港?

  周: 对,香港直接飞罗马。陈旭是香港贸易商的总经理,他带了几个人一起去,他们的董事长带着太太一起去的。

  刘: 唯高总部是在哪里?

  周: 意大利萨索罗,相当于中国的佛山。先去总部,然后看厂,我们在意大利大概看了20家工厂。再到西班牙,大概看了8家工厂。我计算了一下,总共看了大概28家工厂,有釉料、原料加工、压机、陶瓷生产厂家。我们在意大利学到很多东西,最主要的是压机。我们去之前先送了2吨原料过去,我们出发之前原料已经运到意大利了。在唯高搞试验,用我们的原料加工好了,再做成砖去烧。一试出来,这个砖很好啊。我们的原料是配好的,是耐酸厂的,成型烧出来就行了。

  刘: 检验压机、窑炉啊。

  周: 我们派人跟着他,从原料开始到产品出来,怕他有其他动作,怕万一出来产品不好,搞不清楚究竟是他设备有问题还是我们原料有问题。他是设备商嘛,怕他说:我们的设备很好,你们的原料不行。

  刘: 你们在意大利和西班牙看了哪几家著名的工厂?

  周: 看了很多,名称很难记,整个行程是28天,去了意大利的萨索罗、米兰,西班牙是去巴塞罗那。

  刘: 西班牙的工厂在哪里?

  周: 好远的地方,从巴塞罗那还要坐专车去的,那些都是陶瓷产区。也参观了当地的协会。参观意大利协会的时候会长接待我们。我们那个时候还没有协会,只有学会,北京有学会,佛山也有学会,很早就有了。我们比较彼此之间的区别。

  自制煤气能否达标是最大风险

  刘: 28天考察期间,在当地签的采购协议吗?

  周: 没有,看了以后回来,又请他们过来谈,谈了好多次。回来以后,我带队去石湾镇汇报,看我们考察以后他的设备究竟行不行,买不买。镇委、公司、政府的领导一起来听汇报。对这个引进也不是一下子就统一的,有些人还有不同看法,比如原来用手动压机可以生产出来,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钱引进来?现在的奖金也不错啊,将来你一弄过来,奖金也没有了,不是更糟糕了?有些人对我说,说老周这个煤气弄不好,你打包走人就可以啦。有些人这样说,当然不是不该说,因为要冒很大的风险。

  刘: 那个时候要烧自制的煤气?

  周: 是自制的。当时对于究竟能不能生产出自制煤气,也是一个疑问,也有很大的风险。

  刘: 煤气发生炉是自己的……

  周: 所以那个伊力奇担心:你们自己能不能搞出煤气来,煤气能不能烧这个产品,配不配我的设备?风险很大的。

  刘: 按道理他们也应该卖煤气发生炉给我们?

  周: 他们也怕煤气这个技术不过关。石湾1959年至1962年曾经搞过煤气烧陶瓷,基本都失败了,这就是为什么有些人那么尖锐地提出这个问题。为什么我敢试?因为我在佛山市区干了11年,我的工作内容是以工业为主,天天下工厂,我知道灯泡厂用水煤气,玻璃厂用水煤气,而且这些水煤气都是已经定型的设备,成熟的工艺,所以我心中有数。我跟伊力奇谈判时讲这个问题,谈了很久,到底煤变成水煤气能不能烧,他说:行,一定行,不行我赔。

  刘: 协议里面能不能写进去?

  周: 我说如果不行怎么办?他回答:我包,可以退。

  刘: 这一条写进合同里面没有?

  周: 有啊,三包,包产量、包质量、包能耗。一项指标达不到,对方愿赔10%。首先留下10%的钱不给。如果三项指标都没达到,他要赔60万元美金,总共是207万美金。

  刘: 那你有30%的款没有付吧?

  周: 全付了。因为最后验收过关。用水煤气,一般城市用水煤气热能是3000大卡以上,我们这个水煤气是大概2600大卡。我们这个水煤气还达不到城市用水煤气的标准,他都能签字,我就更放心了。

  我们当时那个煤气发生炉是怎么来的呢?我们从佛山原料加工厂(搞水煤气的)弄了3个煤气发生炉回来,直径是2260的,这是定型设备。

  刘: 那个厂叫什么名称?

  周: 后来就变成煤气厂了,是我们公司下属的煤气厂,公司直管,最初是耐酸厂的,卢敦穆在耐酸厂当厂长的时候是煤气车间。后来是公司改成煤气厂的。

  刘: 你那煤气发生炉是哪个厂的?

  周: 佛山农药厂转来的,不是买,是给的。3台煤气发生炉。都是国有企业嘛,我们拿着批条去拿。后来找南海氮肥厂要了一批,结果厂长和技术人员也过来了。

  这个苯水煤气是有水分的,陶瓷最怕是水,烧到高温时有水就会爆。还有硫,硫污染很严重,冒出的烟是又红又黑。还有味道,合成氨,也就是尿素的味道。所以居民意见大得很。

  刘: 怎么解决这个问题?

  周: 这些事,当时我们回来汇报时,也有争论的。进不进,怎么进,都是有争论的。说不进的就是刚才说的这些道理了。还有就是对钱怎么来有疑问,明摆着的补偿贸易嘛,他还不懂。人家给我们出钱,用我们生产出来的东西还钱嘛,就是这么简单。政策也允许的,对外要开放嘛。

  第一条引进生产线投产后震动很大

  周: 到1983年,设备就回来了,当时我们采取的方针是既积极又慎重。还有一个矛盾,就是引进时,是全线引进还是部分引进?有种意见说原料加工不用引进,自己也可以搞啊;还有包装部分,我们人力多呀,可以用手,用人工啊。后来统一了意见,第一条生产线还是全线引进,做个榜样,所以连原料加工、冲压、烧成、包装,全线进口设备。好多外省的领导来看:这个才是真正的引进。很多人都说我们这种引进模式好,不要一台一台引进、单机引进。其实中国的陶瓷行业都有单机引进的,建陶厂引进了“黑豹”,还有唐山引进过“萨克米”,沈阳引进过“黑豹”,都是单机引进,结果效果不那么好。

  我们第一条生产线引进以后,一投产震动很大:一是耗能显著下降,每公斤耗能从6000大卡降到800大卡;烧成时间从过去的24小时压缩到1小时(现在是30分钟);成本大大降低,不用匣钵套着烧了,全部裸烧,以前用隧道窑是整车进窑,现在用辊道窑,窑炉不一样了;占用的厂房少了,如果是同等条件年产30万平方米,我们一条线的厂房是3千平方米,按原来的工艺要3万平方米厂房。这对整个行业是很大的鼓舞啊,对各个工厂都是很大的鼓舞,大家都说:引进那么好,那么先进?各个厂都转型引进设备、消化设备、生产设备,掀起了热潮。这成为一个大转折,产品转型的大转折。

  刘: 后面在履行合同时,或者说技术上出过什么问题没有?

  周: 不是没有,小问题,比如压机有时候不大正常,经常要维修。特别是唯高,那么多生产设备的厂家里最差是它,最好的是萨克米。经常要它派人来维修,还是要按照合同规定“三包”。

  本网总编刘小明仔细辨认周棣华所提供照片上的当事人

  佛陶集团的由来和发展

  刘: 引进设备算成功了,这段先讲到这里。你在佛陶集团之后的这段历史,现在回想一下,你觉得有哪几件大事、重要的事值得在历史上来提的?

  周: 说到佛陶,1954年,石湾陶瓷从南海划归佛山,大概过了两三年就成立了陶瓷公司,把整个陶瓷都归到这个公司来管。它是市里的公司,这个组织形式的转变给陶瓷的发展奠定了很好的基础。这个很重要。

  刘: 这是从全市的高度来抓陶瓷。

  周: 对呀,这是统筹到整个市来统一管理,为此专门成立了佛山市陶瓷工业局。

  “大跃进”的时候,1958年到1960年,虽然有好多问题,但石湾陶瓷在不断地发展,那个时候化工陶瓷发展得很快,因为那个时候国家的“五小”企业(比如小化工、小化肥等)发展很快,需求量很大。原来有基础,也看到了这个市场,所以先后组建了几家新厂:耐酸厂是原来的化三组、化一组组建起来的;后来搞了个工业陶瓷厂——这个厂不是老的是新的,在美术陶瓷厂隔壁,原来是一片山岗;又搞了一个耐火材料厂,就是现在的环球陶瓷;后来的化陶厂,它是从耐火材料厂分离了一部分出来搞的化陶厂;建陶厂,原来是没有的,1958年我在日用一厂当书记的时候,我们那个厂有一部分是生产小型建筑陶瓷的,就把这部分划出来,组建了建陶厂,后来是省管,生产马赛克、花盆、园林陶瓷。

  刘: 省管?

  周: 省建材局管,干部是地方管,经济是省管的。这些都是新组建起来的。还有一个日用二厂,1959年转生产日用瓷。还有一个石湾瓷厂。这些原来都是没有的,后来有了这个架构后发展起来的。后来又搞了一个人民瓷厂,搞薄胎石,这些都是出口的,日用瓷也是出口的。这样就把石湾从粗陶到精陶、细瓷,做成了综合性的陶瓷。我觉得“大跃进”那段时间做了好多工作的。还有一个砖压厂,也是省管,都是属于陶瓷公司的。那个时候搞了一个陶瓷机械厂,原来是一个小组小打小闹,后来搬到这边来,不断发展,变成了一个像样的,在全国都有影响的企业。

  到了八十年代时,就搞建筑陶瓷、卫生陶瓷。我的看法就是,“引进一条线,改进一大片,改造一大片”,把整个行业转到建筑陶瓷上来了。整个引进,我们花了将近4亿美金。

  刘: 这个时间起止点是什么时候?

  周: 从1983年至1995年。

  刘: 你离任是哪一年?

  周: 1996年。

  佛陶的产品在国内国外都很有影响力

  刘: 4亿美金,不少啊。

  周: 我们一年创利税4亿元。1995年,我们成为全国500家特大型企业之一,排第172位,我们的工业总产值在广东省排第六,利润在轻工行业排第三,所以,佛陶在国家计委、经委、建材部、轻工部心目中是很有地位的,我们去的时候,部长都要来听我们汇报。轻工部当时的部长于珍,他来看厂,我陪他去看的,他一边看一边跟我说:老周,你要把意大利顶回去哟。他看我们的厂里那么多自动化的设备,我们当时进口意大利的东西太多了,全国为此花了好多外汇。后来,我退休没有多少时间,就把意大利顶回去了,让它的产品不能进来了,自己能生产了,不用进口它的了。我们佛陶生产的产品在全国都是很有影响力的,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这十年,全国的标志性建筑材料都是我们提供,亚运场馆,他们的人坐镇我们这里要货的,还有钓鱼台国宾馆、人大会堂——人大会堂卫生间的洁具都是我们赞助的,价值50万元,我们还开了一个新闻发布会。

  刘: 国宾馆用的瓷砖吗?

  周: 所有瓷砖都是我们的,我进去看过。亚运场馆,差不多个个都是我们的,连游泳池用砖都是我们的。石湾生产的东西对国外、国内影响都相当大的,比如毛主席纪念堂,那时叫中央工程一号,当时要用木柴来烧的。周总理批木柴,当时木柴很紧俏,烧北京十大建筑(用砖),我们有几个工程,人民历史博物馆的琉璃瓦全是我们的,现在可能改军事博物馆了,就是人大会堂对面那个。还有民族文化宫、火车站,全是我们的。

  刘: 那是五十年代吧?

  周: 刚解放,向建国十周年献礼嘛。那时李瑞环在管这个,他是木匠。

  刘: 李瑞环那个时候在管工程?

  周: 不是,他在北京搞建筑。后来就是毛主席纪念堂。这是国家级的建筑,还有各个省市的。省会建筑也很多,比如广东省的中山纪念堂、中山大学,云南的楚雄宾馆,石湾的产品在全国用的很多。各地的寺庙也很多,德庆龙母庙、佛山祖庙。国外,有华人的地方就有我们的琉璃瓦,门头、公园、会馆都用,有些大使馆也都用我们的。所以,石湾的产品在国际上很有影响力的。我跟卢敦穆第一次去意大利的时候,1981年,看到有我们的美术陶瓷产品陈列。这说明石湾陶瓷还是很有地位的。

  刘: 周总的访谈先告一段落,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。

  (本文未经受访者本人订正)

  

  人物简介:

  周棣华,男,汉族,佛山市南海区官窑镇大榄村人,1936年8月1日出生,小学文化。1952年7月参加南海财政训练班;1952年9月分配到南海财政科工作;1952年12月调至石湾镇市场管理委员会工作;1953年年底调任石湾镇共青团干事;1955年入党,同年调任日用陶瓷一厂党支部书记;1959年上半年调任石湾镇委办公室主任,1964年升任石湾镇委副书记;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受冲击,1968年下放五七干校;1969年起,就任佛山市革委会生产组副组长兼科研领导小组副组长、计委副主任、学大庆办主任、电子办主任,后任市委办公室副主任;1980年调任石湾镇党委副书记,兼任佛山市陶瓷工业公司经理;1984年陶瓷公司更名工贸公司,任总经理,后兼党委书记、董事长;后任佛陶集团董事长;1996年离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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